VOGUE HK:很榮幸可以有機會在首映之前看到這部電影,《想飛的女孩》是你自編自導的作品,時代背景起於 80、90 年代,在這個故事有甚麼是你特別想聚焦表達的?
VIVIAN QU:我首先是因為聽到了很多最早來上海做生意的人的故事,才開始關注這段歷史。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是在大歷史背景下的個體命運。因為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對歷史不太了解,如果只是讀歷史書,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宏大趨勢,說這段時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但具體到個人身上,他的命運和這個大的歷史敘述其實很多時候是不一樣的。
作為一個電影創作者,我更感興趣的是每個人物在時代洪流中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他們不一定與這個時代完全同步,甚至可能是被時代車輪碾壓的一群人。我自然會比較關注那些被邊緣化的、掙扎過、努力過但未必成功的人群。尤其是在講述歷史時,往往是 以男性為主角,把女性放到前景上、作為主角來講述一段歷史,在影視中相對比較少。所以我特別關注這些女孩子們的成長、她們的人生,以及她們為追求夢想付出的代價。
VOGUE HK:在你創作過程中,無論是這部作品還是之前的《嘉年華》,有甚麼啟發和影響你的女性視角?
VIVIAN QU:首先因為我是一名女性,學生時代就看過很多電影,但我們可學習的榜樣大部分是男性創作者。他們的視角很大程度上影響甚至塑造了我們對電影人物形象的認知。所以當我開始創作時,就發現一個難點:假設我們想講一個社會問題或任何議題(即使不是專門的女性議題),你會發覺把主角設定為女性時,會產生很多複雜的問題;但如果設定為男性,講述他面對的社會問題,就會覺得很容易。我開始思考為甚麼會這樣,很大原因是我們被百年的電影史訓練成用男性的眼光看待世界。所以當女性被放到前景上時,自然會產生很多矛盾——如何敘述、如何刻劃?這是我一開始就在思考的問題。那時候我剛開始做電影,大家對女性問題的探討很少,這對我來說是個難題,很多時候需要自己琢磨、尋找答案。
在這個過程中,我把人生中感受到的許多疑問——比如為甚麼女性在社會上是這樣子?為甚麼銀幕上那樣刻劃女性?——逐漸融會貫通,找到答案。其實社會對女性的偏見和規訓還是非常嚴重的問題,這自然影響到角色的塑造。我們可以在銀幕上接受各種各樣的男性角色,不會因為一個男性多麼壞就無法接受;但對女性的銀幕塑造,很多人會不習慣、不舒服,覺得「女人不可以是這樣子」。我們其實仍在接受一種男性語境下的女性形象:要麼是聖母般的聖潔女性,要麼是蛇蠍般的類型化刻板印象。而中間的許多其他維度,我們未曾見過,因此也不習慣,甚至難以接受。
所以我覺得現在女性創作者最迫切的一個任務,就是首先要把我們生活中所知道、認識和可以想像的各種女性形象搬上銀幕。她應該填補聖母與蛇蠍之間的所有空白。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們創作者當前的首要任務。我們同時也要探索如何通過這樣的女性塑造,去影響大家對女性的看法。無論是生活中的還是銀幕上的,並推動我們重新評價電影中的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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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HK:我們這期主題是電影。回顧你過去的作品,刻劃了不同的女性形象以及她們的命運與困境與當下是有聯繫的。你覺得這種聯繫是怎樣的?
VIVIAN QU:我覺得現在的世界上人愈來愈多,所以我們很難用一刀切的方式來說今天的女性都是這樣子的。因為我們有非常發達的社會形態,也有非常落後的社會形態。大家的認知、對女性的理解,或者說我們個體的處境千差萬別,差異巨大。所以我覺得首先——其實把創作和生活連接起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尊重個體,尊重個體的獨特性。比如說一個都市裏很進步、很成功的白領,她可能已經很獨立、很覺醒,她會對當今社會的女性有某種看法。但同樣的看法是否能應用到一個偏遠農村的女性身上?她可能連生存都還是問題,處在一個更壓抑、更複雜的環境中。你能要求她和你想的一樣嗎?我覺得不能。因此,去評判誰更進步、誰不進步。我覺得這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而是應該看到千差萬別的女性處境,然後設身處地站在這個人的立場上去思考。因為我覺得女性問題並不是孤立於社會問題之外的,它是掩埋在各種複雜的社會問題之下的。有時候表層你看不出這是個女性問題,但當你逐步挖掘時,會發現底層隱藏着非常深刻的、兩千年遺留下來的封建女性偏見。所以我覺得我們必須非常個體化地去探索每一個困境中的女性該如何掙脫,這點特別重要。
VOGUE HK:作為女性創作者,你對「女性凝視」(female gaze) 有甚麼想法?
VIVIAN QU:我覺得我們常年生活在男性凝視中。比如我最開始看電影的時候,可能根本意識不到那是男性凝視。當我們沒聽過這個詞的時候,我們並不會意識到,我們會以為塑造女性就應該是那樣。後來隨着成長和閱讀,才慢慢知道這樣的概念。這要歸功於那些更早的女性主義先驅者,她們不僅觀察到這個現象,還進行了非常深刻的論述,讓我們開始理解這個現象,才能逐漸建立對這種凝視的敏感。我覺得現在的女性凝視其實也還沒有真正形成一種固化的所謂「女性模式」,更多的是女性把自己的體驗和經驗帶到銀幕上,讓大家尊重女性,尤其是看到女性的主體性,並以此為前提來刻劃女性、講述女性故事。我覺得這種主體性,可能就是我理解中當下所謂「女性凝視」應該具備的最重要元素。
VIVIAN QU’S Picks
《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1975, Chantal Akerman
《Vagabond》1985, Agnès Varda
《One Sings, the Other Doesn’t 》1977, Agnès Varda
《永恆的乳房》1955, 田中絹代
Photography: Simon C.
Styling: Cherry Mui
Fashion Assistant: Mama Yiu
Photography Assistants: Cliff Chik & Anthony 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