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記憶與重生
Bee Gees的經典歌曲〈First of May〉溫柔且懷舊,細膩描繪了愛情與青春的流逝。「When I was small and Christmas trees were tall」——喚起青澀少年的純真與回憶。「Don’t ask me why, but time has passed us by」——時間不經意間悄悄改變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距離。歌者沒有解釋五月一日為何在歌中變成回憶的起點,但聽者有意,只感到那是記憶與時光交織的符號。
電影《無名指 My First of May》巧妙借用這一時間象徵,將「我的五月一日」化為父女情感重建與生命重生的象徵,寄託對人生最樸素的期盼——福祉安康。電影講述前壁球冠軍鄧叔彥(郭富城飾)因女兒鄧辭(許恩怡飾)罹患肌肉萎縮症而跌入人生事業低谷,妻子楊靜嫻(梁詠琪飾)因此離家出走,男人自此自暴自棄,更選擇了離棄家庭。
多年後,當年邁的嫲嫲(鮑起靜飾)病倒,彥不得不重新承擔起照顧女兒的責任,兩人從疏離漸趨理解,情感逐步修復。鄧辭病重時唯一能動的「無名指」,那是女兒無聲的告白,象徵不願放棄父親的牽掛。還有父女倆始終用口哨吹奏著〈First of May〉的旋律,音樂是他們之間的心靈密碼,是跨越言語與時間的情感紐帶。
時間的密碼,選擇之必要
時間是電影《無名指》中的核心主題,不僅承載著情感,更是現代社會中最珍貴的資本。每個人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但如何運用這段時間,卻深受階級、性別與社會資源的限制。千金易得,時間難求。
在資本主義體制下,職場上的成功往往意味著必須壓縮私人時間,犧牲與家人相處的機會。試問,有多少中產階級的父母,習慣將「情感教育」交付給傭人、老師,甚至無條件地讓渡給社交媒體?
對於基層家庭而言,「選擇」往往是一種奢侈。電影中的父親,曾是壁球冠軍,擁有光明的事業前途,他因傷放棄職業生涯,後來浪子回頭,一邊重拾教練工作,一邊回家耗盡所有時間與精力,只為陪伴女兒走過病痛。沒有外傭、缺乏支援,照顧重病親人成為必要承擔的責任。
這不是一場自由的選擇,而是一條無法逃避的命運之路。與父親的堅守形成對比的是母親楊靜嫻的離棄女兒,個人不得不在「事業」與「照顧」之間做出艱難抉擇——逃離照顧的枷鎖,尋求自我發展的空間。電影並未將她妖魔化,反而呈現照顧者角色的複雜性與性別不平等的現實。在缺乏社會支援的情況下,女性往往被期待無條件承擔照顧責任,而楊靜嫻的離開,是對這種期待的反抗,也是對「時間分配權」的爭奪。
《無名指》濃烈的感傷主義
《無名指》以濃烈的感傷色彩與催淚的角色刻畫,成為近年香港影壇難得一見的情感力作。劇情千迴百轉,滲透著深沉的感傷主義。這種刻意的催淚,絕非廉價的情緒操縱,而是對創傷敘事的誠摯回應。
電影中,女兒的成長與家庭的破碎,隱藏著層層疊疊的時間印記——前後兩度疫情下的隔離與生離死別,社會動盪所帶來的家庭分崩離析,成為無聲卻沉重的背景。社會的疏離,家庭的崩解。父親回歸家庭,重新承擔照顧女兒的責任,不僅是親情的回歸,更是對失落時代的一聲溫柔回響。透過父女的重逢,觀眾得以直面那份「失而復得」的痛楚與美麗,也被引領去反思:在創傷之後,我們是否仍能重建關係,重新理解彼此?這樣的情感敘事,既是個人心靈的療癒,更是對社會集體創傷的回應。
《無名指》的結尾,父女故事走向一個既悲傷又滿溢希望的終章。女兒雖生命短暫,卻以堅韌與愛,成就了父親的重生。雖則「得而復失」,但她的離去非終點,而是父親生命的新轉折——他重新拾起破碎的生活,走出陰影,投身於照顧殘障者的社區工作。他不再只是女兒的依靠,而化身為更多人心中那棵「高大聖誕樹」,成為遮風擋雨的堅實存在。這不僅是女兒的「First of May」,更是父親的「First of May」。
有一天,孩子終將長大、離去,但那些最甜美的記憶卻會被永遠珍藏,成為時間悄然賜予的禮物。電影透過這段父女情深的敘事,回應了當代香港社會對創傷與修復的渴望,也殷切提醒我們:珍惜與家人共度的時光,讓未來的回憶,真正值得被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