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ige silk skirt, Dries Van Noten. A-Line skirt with floating panels in beige virgin wool, Ami Paris.

Beige silk skirt, Dries Van Noten. A-Line skirt with floating panels in beige virgin wool, Ami Paris.

WZ: William Zhao

XY: Xinyi

WZ: 你在清華讀的是雕塑,到美國卻學畫畫,在荷蘭參與藝術家駐留計劃,最後移居巴黎繼續畫畫,為甚麼有這樣改變呢?雕塑中的三維思考對你現在繪畫有幫助嗎?

XY: 一開始學雕塑就是偶然,不是我的選擇。我美術高考成績不理想,繪畫系滿了,就進了還有位置的雕塑系, 所以機緣巧合選了雕塑。但我知道自己這方面不太有天賦, 對材料和三維體積不敏感。但每天做真人模特寫生的訓練是有幫助的。繪畫是平面的,要畫某個角度,就只需看哪個角度;但雕塑是 360 度,正面也許最重要,但他的後腦勺、背 面、脖子都要做清楚,沒有能掩蓋的地方。在繪畫裏,你要顯示空間感就會畫個陰影來表現;但雕塑呢,你是做一個真實有體積的東西。所以我覺得繪畫的時候,畫陰影不是必要的,有別的辦法可以畫出人的體積。

Blue velvet turtleneck sweater, blue wool suit trousers, Paul Smith.

Blue velvet turtleneck sweater, blue wool suit trousers, Paul Smith.

WZ: 你在國內外都生活過,各地學習氛圍、各方面營 養最多的是甚麽?

XY: 這是我人生不同階段,大學甚麼都不知道,只覺得是技巧訓練。現在覺得很幸運有機會在美國留學,遇到一位特別好的老師。她看過我的作品集,入學第一次見面就說,覺得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畫畫,但我沒想通也無從下手。下次見到面時我們把我喜歡的藝術家畫冊都借來再一起看,她讓我點評每個藝術家,解釋喜歡的原因。我借了Mark Rothko的書,因為喜歡他有震撼力的色彩, 還有Josef Albers、Robert Ryman等等。只知道Lucian Freud 一個具象畫家,我好喜歡他早期的紙本作品,我喜歡 他神經質的線條,有緊張的感覺,以及他對細節的操控。 還有當時最喜歡的古典畫家波提切利等等。老師 Frances Barth 讓我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給我這樣一種方向,我開始更關注於塑造自己的繪畫了。

駐留就很不同,人們把你當作一個藝術家來看,會 給你一些意見,但不會教你甚麼。而且荷蘭的光線很美, 像 Vermeer 的畫,我的畫也有所轉變。在美國,我在技法 上,習慣等底下一層完全乾了,才畫下一層。在歐洲,我不 再等一層層乾透才畫,在顏色、形狀以及邊緣線都會有挺多很豐富的變化。

WZ: 生活環境對你創作影響很大,巴黎有甚麼特別吸引你嗎?

XY: 巴黎有種氛圍讓我可以跟陌生人說話,模特都是偶然遇上的,在別的地方較難。我也想繼續住在歐洲,比起別的城市,這裏節奏慢一點,有種活在另一個時代的感覺, 周遭的建築有種過時的感覺。

 

WZ: 你的畫是肖像為主,大多圍繞男性人物私密的時刻,你特別留意他們微妙的關係或生活的某一刻嗎?

XY: 我想把他們看成個體,會避免「同性」等詞語,因為這不代表他們每個人的個性。我畫的人,都是被他們的氣質吸引,在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我想畫這個人,想了解他。這兩年遇到了兩個新模特,一個在巴黎中餐廳遇到,另一個是茶館遇到。餐廳遇到的男生,他帶着一個黃色的毛線帽 子,那個帽子有兩個很長的繩,他有鬈鬈的中長髮,皮膚很白皙,透着血管 的那種,我感覺他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他穿衣的風格很吸引我。我畫畫時 避免想象自己在畫肖像畫,因為這些人是我真實看到的,我不是要重現他。 但我覺得要讓這幅畫成立,需要一個情境,而他這個人是裏面的角色,衣服是一套戲服。

Rib high neck jumper in black wool and cashmere, Alaïa. Skirt in black and white fantasy tweed embellished with jewelled buttons, Chanel. Socks, shoes, talent's own.

Rib high neck jumper in black wool and cashmere, Alaïa. Skirt in black and white fantasy tweed embellished with jewelled buttons, Chanel. Socks, shoes, talent's own.

WZ: 你心中會不會已經有個故事剛好能跟模特呼應?他無意間代入了 你的角色,你把這個人物畫出來,但你心裏的畫說的卻是另一個故事?

XY: 有這個感覺,我常常合作的模特都是不同的角色。我想把他們放在不同情境來呈現整個畫面。但我對故事情節走向沒有興趣,反而想畫一些被拉長的情境,有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某個時刻裏。我最近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TA 穿了一件黑色羊毛大衣,上面有 一個蕾絲雕花,帶了一個黑色皮草圍巾,圍巾上再加了一個正紅色絲巾, 胸前還別了一個特別古樸的胸針,頭頂帶了一個 Béret,塗了紅色口紅,大 概20多歲。TA 這身衣服好像19世紀的俄羅斯公主。我跟TA說希望有機會 能夠畫 TA,問 TA 是否介意,最近也參觀 TA 的衣櫥了。房間不大,陳設都 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每件衣服也精心挑選。TA 有一抽屜的各種皮草手套,還有一抽屜的小絲巾。我很希望 TA 出現在我的畫面裏,一個在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審美、在自己的時代中的人。也許我最感興趣的還是人吧, 他們有這樣的感受力,對美、對自己的生活有個種追求,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之前一直很不想畫女性的原因,是傳統油畫裏很多時候,女性身體都很自然的被 sexualised,我不知道如何畫一張不 sexual 的女性的畫。但我覺得也沒有必要,這個世界已經有足夠以女性為主題的繪畫,如果不是有意義的切入點的話,我覺得就不用畫。但我之前遇到了一個很特別的朋友,所以我的畫面裏出現一個新的亞洲女性角色。

註:「 TA」是被訪者用作代替「他 / 她」

WZ: 你平常喜歡看甚麼書嗎?

XY: 最近重讀魯迅的《朝花夕拾》和《故事新編》,他重新寫神話的題材,對應 20 世紀初中國社會狀況,把現實的局限拋下,這和超現實繪畫裏的那種天馬行空挺像。

 

WZ: 你創作都選了一些和自身時代有違和感的 人物,你是形式上重現他的衝突感,還是你想借他來表現自己的感覺?

XY: 都會有,如果衝突感不足夠的話,我希望在顏色上尋找衝突感。生活環境的改變讓我在顏色的 選擇上也會變,我覺得顏色不是用來抒發自己某一刻的情感,並不是我心情好就要換鮮亮的。我希望它能 跟這個畫面的情境有關聯,比如嫉妒是有層次的橘紅色。我希望這個顏色不是一個在自然現實裏有直接相關聯的,但是在你感受上,你覺得是最貼切的顏色。 例如很激動或者激烈的情緒,我都希望畫一個落日、 夕陽或者是太陽剛升起的,一個天空的顏色變化作為背景。

 

WZ: 你有自己的顏色搭配嗎?像有些人有「通感」一樣?

XY: 這個我特別感興趣。我希望找不同的模特,因着他們的性格給我的感覺,來給他們特定的膚色,也許是淺紫色、深紫色或黃色橄欖綠之類,希望和現實拉開距離。具象畫太現實,對我還是有壓力。 某方面來說我的畫也挺現實,這些人是真實存在,他 的感受也是真實的,但我很少會在背景裏畫一個具體 的環境再加一個真實的人。我反而想呈現他回到那個只有他自己的個人世界裏或者虛構的一個場景裏。

WZ: 你現在最喜歡看哪些藝術家?

XY: 很喜歡Otto Dix、El Greco、Goya、Vermeer、Fra Angelico……每次看原作都非 常感動,有很多能學習的地方。這週末我看了 Rineke Dijkstra 的錄像展覽,所有的錄項、裝置 作品我都喜歡。我最喜歡的當代藝術家是 Robert Gober。我還真的很喜歡早期的畢加索,還有 當時的巴黎。我覺得 20 世紀初很吸引,當時歐洲有很多社會問題但同時非常浮華,讓我有很多幻想。

 

WZ: 你未來會嘗試其他媒介創作嗎?

XY: 我對版畫也有興趣,像銅板畫、monotype 等。因為畫畫時面對一張完美潔白無瑕的 畫布,還是很恐懼。巴黎有個我很欣賞的版畫家,有時跟他一起工作,做 monotype 的時候, 在一張亞克力板上畫畫,不喜歡的話,隨時可以把它完全蓋掉,過程也快,我覺得可以放下油畫的壓力,所以非常喜歡這媒介。

 

Photographer: Alice Mann

Stylist : Guillaume Boulez

Groomer: Yulia Pantiukhina

Producer: Tara Nguyen @ARTSPHERE

Styling Assistant : Marine Gorinas